一、

2018年二月,一个170开头的电话打进来。
通常这种虚拟号段的来电我都不会接,挂了三次之后,短信来了:“X律师,在忙吗?我是罗桂娇,还记得我吗?我想请你吃个饭。不嫌弃的话,等得空了告诉我一声。”
我一下记起了她,赶忙回消息过去,说这几天随时都有空。罗桂娇很快又打来电话,说马上就“下点”,约我一起吃晚饭。我问她在哪里上班?她却支支吾吾,只说见面聊。
我清晰地听到那边有喘息的声音。
我们约好在一家西餐厅见面。罗桂娇比我先到,选了一个靠窗的小包厢。一见面,我先惊了一下。
我还清楚地记得2015年四月跟罗桂娇第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天,我去看守所会见她,她就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头发蓬乱,皮肤蜡黄松弛,手背上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老年斑。
眼下的她比之前胖了些,脸圆了,乌黑的短直发,一件V领黑色连衣裙,套了丝袜的双腿并拢斜坐着,看起来竟比之前年轻了不少。
见我来了,她赶忙把烟掐灭,起身给我倒茶。
“罗姐最近气色好。”
“比不了你们年轻人,还差几个月五十岁了,恐怕撑不了几年。”
聊了两句,罗桂娇主动说自己还在做老本行:“去年一月从监狱出来,一直想联系你见面吃个饭,但是我走不开。”
她说自己前段时间在医院照顾一个老头,是位老干部局的离休干部。老头也没什么大病,就是一些医院为了营收,邀请他们过去住,每月医药费全报,还给返几千块钱。老头在医院住了好些年,实在无聊,无意间就逛到罗桂娇她们的按摩店。
从那以后,老头基本天天都去,每次都点罗桂娇。罗桂娇说他今年八十三了,做不了什么,也就时不时摸她一下,大部分时间在唠唠叨叨——聊他十四岁就参加工作的壮举,反反复复讲了好多,其他人听得不耐烦,瞌睡连连,他就大发脾气——罗桂娇在监狱待过,有足够的耐心地听他说话,就这样讨了他的欢心。
一段时间后,他干脆让罗桂娇做他的全职保姆,五千块钱一个月,包吃住。罗桂娇给他洗衣做饭,打理得干干净净。开心的时候,老头还会额外塞给她钱,带她逛街买衣服。说到这里,罗桂娇不好意思地笑了,可不一会儿却又红了眼眶,喃喃说:“老头是好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老头的子女们有天来医院探望他,才发现二人举止亲密。子女们当即对老头发了脾气,骂他老不正经。可老头脾气更倔,说你们不照顾我,还不许我找人照顾?
子女们气不过,只能骂罗桂娇:“还要脸的话,赶紧滚蛋。”老头却一把拉过她:“小罗你别怕,我保护你,谁敢过来老子毙了他。”
第二天,老头的子女们又跑来,应该是把罗桂娇的底细查了个底掉,在医院大骂她一个坐过牢的臭婊子,什么时候巧言令色改当骗子了。老头还是满不在乎:“坐过牢又怎样!我现在跟坐牢没什么分别。”
看着这家人的架势,罗桂娇不想再掺和进去,不顾老人的挽留,转身走了。
等她气消了,想起老头的好,再去医院看他时,才发现他已经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认得她,带她过去瞧了一眼,老头赤身裸体躺在里面,靠各种仪器管子吊着一口气,看着痛苦不堪、凄凉无比。
老头已经熬了五个多月了,医生说如果家属同意拔管,就是几分钟的事,但拔了管,每个月一万多块的工资也就没了。有些家属是能拖就拖,甚至一拖三四年。
罗桂娇说:“这次找您,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老头解除痛苦?”
我摊手说,真是没有一点办法。又问她怎么又做回这一行了:“难道上次还没有被吓怕?”
罗桂娇说她也没有办法:“蹲监狱那两年,确实比在外头的生活要容易得多。”
 
二、
蹲监狱之前,罗桂娇工作的地方在临近立交桥的一座三层老房子,右边与菜市场相连,桥下的人流量大,遛弯、下棋的,摆摊、兜售货物的,从清早闹腾到半夜。市场里一排小店,唯独按摩店的招牌最醒目,六个红色粗体大字:“十五元按摩店”。
按摩店大多数客户也都是老年人,老板娘口头上对技师们说“不能和客人做出格的事”,其实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家店开了将近十年,收入是怎么来的,她很清楚。
“十五元按摩”不过是一个噱头,罗桂娇她们会告诉客人:很少有人选择十五元按摩的,太低档;四十块,才有私密的空间,虽然不过是用一些胶合板隔出的,但好赖属于独立的“房间”。
技师们上钟轮排,罗桂娇的钟点最多,常有技师们在背后说她放荡,什么都肯做,自然留得住人,还有人说,“年纪那么大了,还能玩这么多花样”。
其实,按摩店里的技师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妇女,她们从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一般都只说三十多一点,也没什么人“放不开”,真正会按摩的也几乎没有,随便捏几下便会问客人,要不要“打个飞机”,然后就有人火急火燎地开始解皮带。这事儿有的技师要加收五十,罗桂娇却不收,只有“做点”才收六十到一百不等。
有时胶合板两边的房间都吱吱嘎嘎响,她们却还要低声说,“这里是正规场所”。
有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过来,但都不会常来。罗桂娇对我说,老人的欲望不比年轻人弱,年轻时有时还能控制得住,挑人;等年纪大了,不管怎样都要忙活一阵,有的到楼下药店买个药也要跑来一趟,有的还带着一两岁的孙子来,小孩就丢在床头。
2015年三月十三号,年还有两天才过完。“十五元按摩店”只有罗桂娇和其他两位技师留守,天气很冷,休息室里的窗户坏了关不紧,风打在上面发出阵阵“呜咽”声。
下午三点左右,肖佐龙来了,刚好轮到罗桂娇上钟。刚开始肖佐龙还很老实,问罗桂娇多大年纪。罗桂娇回答说三十六岁。
很快,肖佐龙一双干瘦的手开始在罗桂娇大腿上游离,罗桂娇便在他耳边轻声说:“要加钱的哦!”
肖佐龙大声地回了声:“我知道!哪能不给钱!”
罗桂娇做出“嘘”的手势,让他躺好。
肖佐龙那时七十三岁,儿女拖家带口在省外打工,他一个人待在郊区家里无聊,看电视没五分钟准睡着。想找个伴,可家里人都不支持,于是只得每天搭城乡公交来城区闲逛。
“只准他们年轻人在花花世界玩,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等着做劈柴被烧?”他拉住罗桂娇的手就往自己裤子里塞。
一连加了两个钟,肖佐龙的身体都没什么反应,但说好的钱却一分不少地掏了出来。
罗桂娇替肖佐龙穿好鞋子,帮他打开玻璃门,望着他走下台阶时,罗桂娇觉得多少还有点对不住他,想跑下去退五十块让他打车,却迈不开腿,只大声说了句:“慢走啊,记住我是十八号,下次再来。”
肖佐龙扬了扬手:“下次来找你就是,号子记不住呢!”
 
三、
正月十五那天,当地街上人声鼎沸,天黑时分,四处都燃起了烟花。
这一天,按摩店又是罗桂娇和另外两个技师留守,电停了好久了,也没什么客人,在蜡烛底下,她们正商量着,待会是买炸好的能现吃的元宵,还是买汤圆来自己做甜酒冲蛋吃。
突然门外听见有人咳嗽,进而大声嚷嚷:“怎么乌漆嘛黑的?今天过节,怕是没得人吧!”
罗桂娇急忙出来相迎,借着手机的光,才看清是肖佐龙,手上还提着几斤苹果。
“老爷子今天怎么过来了,儿孙们肯放你出来?”
肖佐龙把苹果往柜台上一放:“你拿去分了吃!他们没空闲管我,初六就出去了。”
罗桂娇掏出一个苹果,笑了笑说:“正好没吃饭。”
“你也没吃饭?六点了,我也没吃,一起去吃个饭!”
“那你先去吃点东西再来?这会反正开不了空调,应该八点左右会来电,我在这等你。”
“一块去!给你算钟就是,多大点事!” 肖佐龙说。
罗桂娇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有点怕:“要不晚点一起吃夜宵?我们平时是不能外出的……”
肖佐龙掏出一百块钱往罗桂娇手里塞:“走咯走咯,别跟我啰里啰嗦的!”
罗桂娇打算就在楼下找个饭店撮一顿。不曾想肖佐龙叫了的士,说外面的东西不好吃,他自己就是厨师,屋里没人,菜都是现成的,回去做给她吃。
换作平时,罗桂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那天马路上的风很大,四周的烟花响个不停,店里一片漆黑,老头的眼神里又满是期盼,她便拉开了车门。
出租车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才到,肖佐龙的家不远但有点偏僻,四周都是两三层的砖房,以及荒废的农田。
“就不怕周围的邻居说闲言碎语?”罗桂娇问。
肖佐龙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好久,一边开门一边念:“他们管得着?信了他们的鬼怕是没盐吃,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几个老头,给一斤鸡蛋就被哄去参加什么科技公司一日游,游回来万把块钱没了,买了一大堆垃圾回来。就这样还说我不长脑子。”
进屋后,肖佐龙给罗桂娇倒了杯水,打开电视,将果盘端了过去,让她吃瓜子:“菜是现成的,一会儿就好。”
罗桂娇看了一会电视,空调的暖风吹得她昏昏欲睡,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餐桌上已摆了五六个菜了。
肖佐龙给她装了饭,自己倒了酒,不停地给罗桂娇夹菜,说都是自家的东西。自从老公死后,罗桂娇就再没喝过酒,但那一刻,此情此景,竟有一种家的错觉。
吃完饭,肖佐龙给了罗桂娇一个红包,说今天应该行,之前太紧张,放不开。还是刚碰到罗桂娇的私处,肖佐龙就结束了。罗桂娇想起身,肖佐龙不肯,说还要再试一下,不让她走。
罗桂娇就一直推脱,说这么大年纪,不要勉强了,这样两个人都难受。
肖佐龙也不搭理,忽然一口死死咬住罗桂娇的乳头,右手在她身上又抓又捏。罗桂娇痛得晕了头,双手拼命地拍打肖佐龙的头,肖佐龙还是不放手,情急之下,罗桂娇一个侧翻将肖佐龙踢下了沙发,这才长吁一口气,下身火辣辣地痛,乳头被咬出了血。
罗桂娇刚穿好衣服,一开始还在地上呻吟的肖佐龙就没了声息。罗桂娇慌了,连忙打开门喊救命。
一些邻居听到后赶了过来,看到肖佐龙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其中一人按住罗桂娇,另一人用绳子将她捆了起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义愤填膺,说又来了个婊子,打死她;还有人舀来厕所的水往她脸上浇。直到救护车和警车相继赶来,这些羞辱才结束。
采取一系列的抢救措施后,医生最终宣告肖佐龙已不治身亡。在场的人一听说肖佐龙死了,又跑过去殴打罗桂娇,说当场就可以撕了这个臭不要脸的。
警察见状迅速围在罗桂娇旁边,警告村民不可以轻举妄动,她的事情还没查清楚,不管是谁,伤害她都涉嫌违法犯罪。
法医鉴定,肖佐龙的直接死亡原因为颅脑损伤。公安机关以“故意伤害罪”对罗桂娇进行刑事拘留。而罗桂娇的伤情报告上则显示为阴道撕裂伤,一侧乳房部分缺失,两处轻伤。
 
四、
第一次见到罗桂娇时,我根本没法将她和“失足妇女”联系在一起,她的样子,就像一个带孙子忙得心力交瘁的农村老妇。
会见期间,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我问她是生病了还是害怕?她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进派出所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都是关几天、罚点钱就算了,现在说我故意杀人,我不认。”
我告诉她,看了案卷,如果罪名成立,量刑可能在七年以上。
她明显不高兴了,问是谁请的律师?花了多少钱?
我据实回答,说所里收了两万块,已经很优惠了。是她一个叫吴姐的同事和“十五元按摩店”老板娘出的钱,她儿子签的委托书。
“请律师有什么用? ”
我不想和她争论这个事,岔开了话题,说特意安排在今天会见,是从她的身份信息上获知今天是她生日:“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语气平和了许多:“我们那边的人过阴历生日的,不过谢谢你,我儿子都从来没和我说过这句话,除了要钱,再也没和我亲近过,不过能怪谁?人生来就有还不完的债。”
我见过她儿子,知道她儿子直至今日还非常恨她,但这会儿说这些不好。
罗桂娇见我没有接话,提高了声调,像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不及时说出来就会马上忘掉一样:“哦,还有啊,吴姐家里盖房子,她每个月的钱都寄回去了,还向我借了两千,她哪里来的钱?老板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这个我有点过意不去,当时吴姐来律所咨询,我们告诉她,一个刑事案件差不多三万块左右。她讨价还价,说只有五千块。我说五千块钱还不如免费代理了,她就一下眼里放光:“那就免费啊!”
恰好那时电话响起,我便走开了。
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说实在拿不出钱,而且罗桂娇只是她的一个“姐妹”:“我们这种‘姐妹’你应该知道,处了大半年搞不好都不知道真实姓名,出了门,谁也不认识谁。我是看她人好,平常和她聊得来。也找过他儿子,他横竖就是伸长了脖子说一分钱没有。”
谈到罗桂娇,她说了很多,也流了不少眼泪。
了解事情的大概后,我问她:“老板娘有钱吗?平时对你们怎么样?”
她有点失望:“老板娘怎么说肯定比我们有钱,对我们不好也不坏吧,但她怎么可能出钱!”
我说那我过去看一下,其他的再说。
按摩店老板娘消瘦,黢黑,头发油腻。我也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问她能否帮忙垫付一下律师费,毕竟她是罗桂娇的老板。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她在外头出的事,怎么要我出钱?这么多人,我管得过来吗?”
“如果是在你这里出的事,你现在就在里面了,组织、容留、引诱、强迫卖淫,法定量刑五年起。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你有关系照着,活动打点,也不是万把块钱的事,就当破财免灾。”
老板娘没好气地说:“你在威胁我吗?”
“绝对没有,这个事情确实有这么棘手,也确实不干我事,我只是觉得你会帮她的。”我说着就起身准备走。
旁边的技师们也说:“要不我们凑点吧!”
我没有停留,出了门又有点后悔。只怪自己头脑发热,明明是个律师,却搞得像个黑社会老大一样来谈判,一阵害臊,恨不得往井盖底下钻。
第二天,吴姐又来了,带了钱,说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不要其他同事凑,自己拿出一万块来请律师。
但我却变卦了,不愿接这个案子了。我给吴姐说,昨天的事情感觉自己做错了,让她换个律师。吴姐就把钱往我抽屉里塞,说:“没错,没错,就你了,不换。”然后一直看着我笑。
罗桂娇听到这里,眼眶就红了,说她从来没有乱讲店里的不好,不是有难言之隐,谁愿意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卖。至于这个钱,有机会出去的话,她在银行存了十万的定期,一定要还的。
 
五、
这个案子很快就变得有点复杂了——公诉机关似乎有意要将它作为“典型”来办。他们以罗桂娇能预见到伤害结果的发生来定义“故意伤害”,就是说,罗桂娇应该知道自己能几拳捶死一位七十三岁的老人,也能一脚踢死他,而对于罗桂娇自身遭遇的暴力事实,他们置若罔闻。
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同样走“极端”,以“正当防卫”来做无罪辩护。为此,特意征求了罗桂娇的意见,告诉她,在当前做无罪辩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被告人,对她的量刑可能会加重,而作为律师,我肯定会得罪人。
罗桂娇只说了一句:“听你的。”
我忍不住多说一句:“以前有个类似的案件,被害人在发生性行为时过度兴奋,中间转换姿势,从床上跌了下去,颅内出血导致的死亡,没有证据证明女方动了手,最终依照《治安管理条例》因卖淫嫖娼处以女方十五日拘留。”
罗桂娇说:“不,我踢了他,也捶了他的脑部。”
“是的,你这个已成事实了,我只是感慨一下,被害人第二次与你发生性行为你是愿意的还是……”其实说完那个案件后我就后悔了,我怕她翻供对我自己不利。
可没想到罗桂娇一直都是那么直爽坦诚:“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他太野蛮了,又没有能力。”
“明天代表你去慰问一下被害人家属,如果对方提出赔偿,你能接受吧?”我试探地问了一下。
“太多了没有,儿子二十好几了,还没娶媳妇,如果没有一大笔钱,是没人嫁给他的,我宁愿自己多坐几年牢,给他留点钱。”
罗桂娇的儿子叫魏元勇,1992年生。我见他的时候,极力克制住了内心的不舒服——他的脸上手臂上遍布着疤痕,头部还有很大一块没有头发。
魏元勇的父亲在他刚好两岁的时候,去亲戚家吃酒,回来的时候失足跌落山崖身亡。那段时间,罗桂娇魂不守舍,有一次她一只手抱着魏元勇,另一手打扫灶台,一个转身,不小心将魏元勇掉进了开水锅里。罗桂娇一把将他抓起来,就看到孩子身上的皮肤大块大块地掉,像腐化了的烂布条,一碰就碎。魏元勇嚎叫了几声后没了声音,全身百分之九十的面积都被烫伤了。
治疗费用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不少债务。罗桂娇被公婆打断了一只手,被赶出了家门。
魏元勇从懂事起,就无比痛恨自己的母亲。尽管罗桂娇每月都寄钱回来供他上学,每次回来对他都是哭着又抱又亲。
最初,罗桂娇在工厂打了五年工,没日没夜地干,手头一有点钱就寄回家。三十一岁那年,在一个前同事的介绍下,罗桂娇进了夜总会当服务员,工资比在厂里高了一半,第三天上班,就被一个“大哥”拖到卫生间强奸了。
夜总会领班一个劲吹嘘对方如何有势力,让个把人消失就跟玩儿一样,劝她息事宁人,以后也有个照应。罗桂娇得到了三百块钱的“营养费”,马上跑邮局寄了回去。
夜总会鱼龙混杂,她总是被男人趁机揩油,后来一想到儿子的伤疤,心一横,干脆放开了,赚的钱一下多了起来。
老家那边关于罗桂娇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卖的”。罗桂娇说自己在外头确实是“卖的”——她“卖”了十几年,在家里起了一座房子,送走了公婆,养大了儿子,还在接着“卖”,想给儿子存一笔钱让他去做整容手术,想给他娶老婆。
尽管罗桂娇沦落风尘很大原因是为了儿子,但魏元勇越长大,对罗桂娇的仇恨反而越来越深,打架斗殴、吃喝嫖赌。
我见到魏元勇那天,没有说让他试着原谅、试着和解之类的话,只是说,他该去看守所给他妈妈存点生活费进去,再买几件不带拉链的衣服。
魏元勇就两个字:“没钱。”我说你妈每个月的工资一半打给了你,你总有个结余。
“就是没钱!她的死活与我无关!”魏元勇伸长了脖子看着我。
“既然你说她的死活与你无关,你就不要拿她的钱啊。”我的语气很淡。
“那是她欠我的!如果她不把我丢锅里煮,我现在一分钱都不要她的!我现在女朋友都找不到,所有人看到我都像见了鬼一样,她不养我,我怎么活?”
大概,这个理由就像一个紧箍咒,能制服罗桂娇。
魏元勇告诉我,他现在的发泄口就是去赌去嫖:“这就是一报还一报,她从男人身上得到钱,我又从女人身上花出去,公平。”
我没回,心里只想,如果罗桂娇听到了这些话该有多难过——或许她早就听过很多遍了。
 
六、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肖佐龙的家。
关于他的事情,只要往他们村的那株大槐树下一站,就能听全。
在罗桂娇之前,肖佐龙认识了一个寡妇,四十出头,说要嫁给他。肖佐龙不顾众人的反对,把家里的一千多斤稻谷全部运去给了她,又掏了两万多块钱做彩礼。按照他的话说:“这么年轻的一个女人陪我吃饭睡觉,短十年命都没关系。”
即便后来,那女人变卖了粮食,拿了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出租屋,他也坚决不报警,说:“如果在恋爱中花出去的钱还去报警要回来,这一辈子的老脸算掉地上了。”
因为这件事,肖佐龙的儿女和他大吵了一架,说以后死活都不管他了。肖佐龙就说,自己能吃能做,什么时候要他们管过。
肖佐龙的儿女从此真是几年都没回一趟家,一个电话也没有。
有人告诉我,肖佐龙他脾气火爆,但是为人豪爽,至于为什么要侵害那个失足女,他想不通:“之前有学校的老师带着小学生来关爱空巢老人,有个老不死的,小女孩讲故事给他听,他却把人家搂了过去,全身乱摸。刚好被肖佐龙撞见了,一拳打掉了那人两颗牙。”
“肖佐龙的老婆本来脑子就有点问题,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就疯疯癫癫的了,跑到外面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肖佐龙找了她蛮多年,一直都没有再娶,等到了七十岁的时候却突然这样了……”
那天见到肖佐龙的儿子,我说我是罗桂娇的代理律师,过来慰问一下他们,望他们节哀。
肖佐龙的儿子就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哀不哀的都放一边,主要是拿出诚意谈一下赔偿问题:“她出来‘卖’的,钱总不会缺。我们这里很快要拆迁了,按人头算,老爷子怎么也值一百万。你们拿出一百二十万,我就通知公安撤诉,她一天牢都不用坐。”
我说这个是公诉案件,检察院接手的。
他说:“只要给钱,我保证给你们撤诉。”
最终我放弃了取得他们谅解的想法,谈不下去了。
宣判的前一天,我躲进了“十五元按摩店”,让吴姐帮我按了两个钟。
她们的手法确实很烂,除了捏我的肉就是敲我的骨头。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趣事,一位技师和客人发生了冲突,技师很凶,说打电话叫她男朋友来弄死客人。
过了半个小时,我就眼见着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两个老人面面相觑,在一起吹了好久的牛,都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有多狠。
 
尾声、
最终,法院以过失伤人罪判处罗桂娇三年有期徒刑。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两年多的时间,魏元勇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的母亲,尽管罗桂娇的探视家属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第二个是我,我也没有去过。
“十五元按摩店”还在那里,改成了“二十元按摩店”。罗桂娇把吴姐她们垫的钱还了,自己换了个地方做,却不肯告诉我在哪里。
我们在餐厅里聊了两个多小时,罗桂娇最后还在问我,老干局那个老头身上的管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拔掉。
我却在想,插在罗桂娇身上的管子什么时候才能拔掉呢?她也五十岁了,这二十年,每一天过得都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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