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我还在读高中。有一次因为得罪了网吧老板,被他和几个混混打的颅内出血,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医院。出院后,我对“高树靡阴,独木不林”有了切肤的体会,想找个社会上吃的开的人罩着我。
 
我恰好有一个堂兄绰号叫“和尚”,在县城里名声很坏。他无父无母,与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生性凶残,又没有后顾之忧,杀伐决断快意恩仇,进出派出所稀松平常,大家都服他做“大哥”。

 

有他罩着,我似乎走路都可以横着。
 
我思虑再三,在书包里背了偷来父亲的一千块钱作为投名状,拜入他的门下。当时和尚很高兴,煞有介事地带着我、小兵、国荣、王刚五个人,模仿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在关帝庙拜了关二爷,又找了块桃园,买了香蜡纸裱和一瓶泸州老窖,在村里偷了只白鸡,斩了鸡头,桃园结义为兄弟,自称为“龙虎帮”。
 
结拜完的那天傍晚,火烧云笼罩着贫困的小镇,如沉浸在一片血色之中,我第一次感觉心里很空,犹如在地狱边缘行走,如履薄冰。
 
当天晚上,和尚就带着兄弟去找网吧老板替我报仇。我们拿着家伙埋伏在老板家巷口,一直等到凌晨,他才骑着摩托车回家,小兄弟王刚用弹弓装着玻璃球将他从车上打了下来,我们一拥而上,狠狠将网吧老板打了一顿,算是替我出了口恶气。
 
打完架,我们在汽车站提了只烧鸡,去了和尚家吃夜饭。和尚故意不去擦溅在脸上的鲜血,甚至涂抹的满脸都是,他激动得气息不稳,告诉我们,龙虎帮从此正式步入江湖,扬名立万。
 
那一年,和尚十七岁,我十四岁。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们西北小县城里最乱的年代。欺行霸市者有之;仗势欺人者有之;群架群殴者有之;聚众赌博者有之;吸毒贩毒者有之;明娼暗妓者有之;暴力拆迁者有之......
 
要在江湖上站稳脚跟,和尚必须不停扩充龙虎帮的势力,兄弟越来越多。在网吧里上网,几乎夜夜都会打架,隔几天会有砍人的。这些事司空见惯也就不怕了。
 
和尚带兄弟讲究一个义字,对手下的小弟要求极严,曾有一个兄弟,因吸毒被派出所抓了,被警察吓唬了一下,竟交代出二十几个人,出来后,他自知和尚不会饶恕他,便东躲西藏,不敢露面,但和尚还是带人搜捕全城,在一座果园里找到了他,执行了家法:本来要砍只手,但最终在他百般求饶下,只砍掉了小拇指,赶出了县城,三年不准回来。
 
渐渐地,我们都发现,虽然日子过的挺快活,但是缺钱!社会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改变:人情关系开始渐渐变得冷漠,社会价值观开始混乱,人们似乎越来越看重金钱与物质。
 
我们都发现,出去办事,以前是谈兄弟情义,现在谈价格。兄弟伙中也逐渐出现了见利忘义改换门庭者,金钱开始渐渐凌驾于情义之上了。
 
和尚觉得队伍越来越不好带,痛定思痛,决定要开始转型,他学着新闻联播里的腔调说:没错,我们应该将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中来。
 
 
 
和尚对黑社会的认知要比我们高出许多。他认为真正的黑社会应该是在某些正规行业用各种手段通过各种途径获取到最大利益的组织,而并不是香港电影里演的打打杀杀,抢地盘、砸场子、嫖妓吸毒赌牌九,那样的人顶多算个混混。所以我们转型的第一步,就是搞经济建设(即为大鳄看场子挣钱)。
 
在县城里,能算上真正的大鳄是七爷,因为他有产业。他在我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已经以“蹲车站”出道,靠刀光剑影占领江湖地位,又以开赌场等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靠开酒店洗钱成功完成最初的转型,后来又入股游戏城经营老虎机,接着又做了餐饮、建材、煤炭、木材等正规生意,还涉猎网吧、KTV、录像厅等娱乐产业,可谓日进斗金。
 
每年八九月开学之际,他常到各个学校资助贫困学生;过年时给村里的五保户、鳏寡孤独送粮油和棉被,还会给特困户发钱,俨然一副慈善家的形象。
 
和尚通过好几个熟人的牵线,才搭上了七爷的船。
 
第一次见到七爷时我才想起,过去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记得有天我去一个小区找同学,有个骑着摩托车的混混撞倒了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不但不赔礼道歉,还大骂老头挡了他的道儿。当时我和同学跑过去扶起老头,问他有没有受伤之类,老头直哆嗦,说不出话来,混混依然满口脏话,这时,我们看到停靠路边的车里下来一个人,高大帅气、风度翩翩,上唇留着一道胡须,大概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他二话不说上来便揪着混混的头发撞了几下墙,接着一记左勾拳,在他倒地前又一脚踢在小腹上,混混被打蒙了,但看到这人,立刻跪地上求饶:七爷饶命,七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当时,我才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七爷,觉得他比周润发帅多了。从此对他肃然起敬,甚至在之后很多年一直视他为偶像。
 
和尚口若悬河的向七爷介绍了我们几个兄弟,排夸自己能调度多少马仔,县里所有社会上的闲杂事他都能摆平之类,他越说越兴奋,口里汪了许多口水而不咽下,越来越含糊,那情绪感染着我们也很兴奋,七爷听得不耐烦了,说他要去酒店打麻将,让我们跟着他到酒店看场子。
 
这就算是面试通过了。
 
他名下的清水阁酒楼是我们县消费最高的茶酒楼,一桌简单酒饭要比其他酒店的高出一倍,但生意却出奇的好,据说涉赌,但当地警察一般不去触碰,偶尔接受举报,突检过几次,但都一无所获。似乎它的周围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笼罩着,难辨真假。
 
从那时候开始,我白天到学校读书,晚上借着上晚自习逃课出来跟着和尚给七爷看场子。我其实充当了服务员的角色,替来玩牌的客人点烟倒茶。入职了以后我才知道,清水阁酒楼就是我们县城的拉斯维加斯。当然,能进入那里赌博的,都不是一般家境的人。
 
 
七爷一般不搭理我们这些皮皮虾,有时候他经过我的身边,我向他鞠躬打招呼,他连头也不回。我心里认为这就是大佬的派头,因为和尚的关系,其他辈分的大哥小弟对我特别好,因为我还在读书,几个年长的大哥叫我给他们小学的孩子补课,偶尔也给点小费,我手头便零花钱宽裕了。
 
有人还常给我递烟,教我打麻将,甚至曾有个兄弟请我吸白粉,他说吸一次两次上不了瘾,但很爽,闭上眼要啥来啥!我心动了,用锡箔纸兜了一指甲盖粉,刚要点火,被和尚看见了,他大喝了一声,噗的一口吹掉了粉,狠狠打了我一个耳光,将我赶了出去。那天,他狠揍了一顿请我吸粉的人。
 
我们这个地方的人自祖上就以会做买卖著称,清末民初时货郎担就已经挑出了国门,足迹北至西伯利亚、南至越南、尼泊尔,由于头脑灵活,鬼点子多,外地人谈起我们这里人时,一般称作“鬼”。在下海经商大潮中最早投身的人大都赚的盆盈钵满,到了两千年之后,这些人的儿子已经长大,开始挥霍起了老子的家财。七爷就爱赚这些人的钱。我观察过经常出入清水阁的那些人,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或是商界新星,总之,都是近年来通过一些手段短时间获得巨额财富的人。
 
有个老板姓付,我们都叫他付总,他的父亲曾是八十年代入藏贩卖小商品发家致富的第一批成功者,后来又倒腾冬虫夏草,赚了许多钱,在我们县城核心区置办了许多房产和铺面,名声很大。付总现在经营着两个餐厅和一家金店,也代售名表,开一辆奔驰,派头很大。
 
他第一次来清水阁的时候就受到了七爷的礼遇,在清水阁餐饮、洗浴、“娱乐”一条龙的享受了许多天,七爷甚至亲自陪他打麻将。后来,他渐渐地迷上了赌博,每天都来,和一群“上流人士”玩牌。
 
像是串通好了似的,付总起初赢了许多钱,每天都很兴奋,常请我们在场的所有人抽好烟,夜里还请吃烤肉串。最多一次给了我五百块钱小费,那时候五百块钱很值钱,够我们全家一个月的开销。听说当时他赢了好几万。我不敢拿这钱,便把小费交给和尚,他一副不屑的表情,说让我拿着花吧,这个付总七爷已经下令收了,他蹦跶不了多久了。大概有半个月左右,付总逢赌必赢,赢了钱又在酒店里消费,索性不再回家,吃住都在酒店,每天晚上还要找“小姐”。后来,他老婆找到酒店来闹了一次,他才回了家。
 
但回去没多久他又来了,进来时满面春风,见人就打招呼,高声亮嗓点这要那,我和几个小弟给他泡茶、递烟,他在餐厅吃过晚饭,开了个房间,并让我们给他找个新姑娘。和尚不知道从哪里调来一个,派我带她去付总的房间。
 
半夜,和尚不知道从哪里带了几个人过来和付总打麻将,让我带那个姑娘下楼,并给了我摩托车钥匙,要我送姑娘回去。那姑娘不过二十岁,她跟在我身后一直在抽泣,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那人是个变态。
 
刚要出酒店门,我发现我爸蹲在酒店门口的石狮子旁,我赶紧掉头进去,那姑娘也跟着我跑了进去,她问我怎么了,我撒谎说有警察,你从后门走吧。她只好自己打车走了。
 
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人,难以容忍我出入这种场所,我偷偷看了他一会儿,他一幅农民的打扮,戴着草帽穿着藏青色布褂的背影,慌慌张张左顾右盼,看的出来,他蹲在这种豪华酒店的门口心里还是有点紧张和自惭形秽,父亲那一刻的形象深深地刻录进了的内心,后来每每想起,心总是很疼。
 
但那时我已经鬼迷心窍,觉得能跟着七爷混是件很酷的事情,用现在的话说简直是走上了人生巅峰,其他的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上楼回到了包间里,付总打麻将手气很背,输光了身上的现金。后来换成了玩拖拉机,仍旧输的挺惨,狠命抽自己耳光,嘴里骂个不停,一次又一次打电话让他们店里的服务员给他送钱来。和尚拉了我出来,让我去柜台取现金,等着放水。那老板带的十几万现金已经差不多输完了,他已经上瘾了。我观察了下那老板,他双眼通红,脸红脖子粗,就像醉酒状态,喘气声都很粗。
 
那天到天亮,我给和尚看账单,付总亲笔签字的账有一百二十一万。我只记得他走的时候是趔趄着走的,腿上流了很多血,将白色裤子染红了一大片,和尚提醒了他,他鼻涕吊在胸口也不去擦,嗫嚅着说:坐的太久,痔疮犯了。
 
三天后,七爷派和尚带了我们“龙虎帮”的人去找付总收账,发现他已经跑路了,他老婆拿出了离婚证,说他们早已经离婚了,债务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和尚知道他们是假离婚,威胁她快点交人,不然要打砸呀。那女人不为所动,和尚只好命令我们砸了她家。
 
小兵率先拿了暖水瓶砸了,我和国荣跑进了厨房,将锅碗瓢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砸了一片,小兄弟王刚是个急性子,操了菜刀要砍那女人,和尚喝退了他。我们将屋子弄的一片狼藉,但那女人仍旧不动声色,还让我们拣贵重的砸,电视机、电冰箱都可以砸,但是要钱一分都没有。
 
和尚很生气,但又不想打女人坏了自己的声名,便带我们去了那老板的两个饭店,去时才发现早都已经关了门,王刚找来石块几下砸掉了锁子进去,我们翻箱倒柜找,所有贵重物品都已经收拾干净。又去了金店,也是一样,东西都没有了,只有几个店员在打扫卫生,说老板昨天刚走,走的时候还拿光了金链子和手表,欠他们几个月工资也没结呢。
 
我问和尚怎么办,收不回账七爷会不会生气,和尚说急什么,办法多的是。即便收不回来也没什么,这种事常发生,其实已经赚了,不算欠下的一百多万,付总身上的利润已有三十几万。
 
和尚信任我,告诉了我机密,酒店房间有秘密设备,牌也有问题,也就是说,七爷他们在出老千。
 
我们都很好奇,但和尚忽然不说了,他学着黑帮片里的模样摆摆手:你们还是别知道了,有些事你们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和尚所谓收账的办法,就是绑票。他让小兵去小学接了付总的儿子,在酒店里找了个房间安顿好,然后找到了付总他爸。老爷子得知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并不以为然,但他得知孙子被绑票后才紧张起来,愿意出钱赎孙子,最终在和尚的讨价还价下,他用一套位于中心广场的铺面做了抵债,这在当时虽抵不上一百多万,但放在地产业辉煌的现在,值千万不止。
 
七爷对和尚的工作能力很是满意,很快,他就成了七爷最得力的助手之一,而我们几个也越来越得到七爷的重视,有时候我们跟他打招呼,他会给我们露出慈祥的笑容,高兴时给我们递烟抽,我们就跟打了鸡血似得兴奋,工作起来更加卖力气。
 
从那时候起,七爷将收账的业务交给我们“龙虎帮”的兄弟去做,我们不用去看场子了。
 
 
我跟着和尚混场子的事情最终还是败露了,家里开了家庭会议,我爸决定让我哥代替他出门跑小生意,他自己专心在家管我,从那天起,他每天骑自行车送我去学校,放学又在校门口接我回家,让我没有机会出门。
 
有一天周末,我正在家里做习题,和尚来找我,说让我出去帮个忙。我爸妈看见和尚很是惶恐,他们不止一次告诫我:“跟好人学好艺,跟上师公跳天神!”不让我和和尚一起玩,但我们都是大孩子了,碍于面子不好当面说什么,还留他吃了早餐,和尚叫我爸妈二叔二婶,也不客气,一个人吃掉七个馒头,一大碟青椒炒茄子,两碗白面糊汤。这几乎是我们一家人的早餐量,我妈只好重新做了一份。
 
吃完早饭,他带我去了城南。一路上,他向我介绍了这家情况:欠债者大学毕业不久,无业,却好赌,去了清水阁,鉴于他父亲卖烧鸡,家里有些家底儿,便收了他赌,输了身上几千块钱,要借高利贷,和尚就给借了,80版(借款分70、80和90,80就是一万块给八千,还的时候还一万,两千的利息,超过十天,利息翻倍。)当时小伙儿输了六万,今天去讨回八万,包含收账费。
 
进了门,我和和尚都愣了,户主是我们县人尽皆知的柴烧鸡,小时候我们还给他卖过死鸡呢。原来他们搬家了。这是小时候和尚发现的门路,我们在县城的垃圾堆里捡到死鸡,提到柴烧鸡家,看到巷子里没人,他们就收了,他老婆比较仁慈,一只鸡给三块钱,老柴只给两块,有时候我们讨价还价,他还踢我们一脚。
 
小柴在家,和尚直接问:小柴,钱准备好了没?小柴蹲在地上看了一眼他爸,不说话。老柴满脸通红,指着我和和尚骂:你们还敢来要钱,你们骗我儿子赌博,这是违法的事,还敢放高利贷,赶紧滚,不然我要报警的。
 
和尚态度极好,满脸堆着笑:叔叔,你别生气,不是我们骗他赌,是他自愿的,借钱也是求着我们借的,真不赖我们。老柴梗了梗脖子:钱是没有,要命有三条,你们想怎么办吧。
 
和尚笑着说:叔,那就只能挑了他的筋了,不然我回去没法交代,即便是挑了,钱还得还,拖一天有一天的价。
 
老柴以为和尚在吓唬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摆摆手说挑吧挑吧,我看你敢,还有没有王法了。
 
和尚说那就不客气了,他速度极快,在后腰出掏出一把小刀,几步蹬到小柴身边,拽了他的腿,在脚踝处割了一刀,又拽了另一条腿,割了一刀,小柴尖利的叫声往耳朵里钻,和尚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只花了短短数十秒,我们都惊呆了。
 
和尚依然态度良好:叔,这次是脚筋,三天后我们还来,要是钱没准备好,就卸他一条腿。哦,对了,今天是八万,三天后我们来,你准备十万,少一分不得行。
 
和尚转身拉了我要走,我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三天后我们去讨钱,老柴提了一个塑料袋,十万块一分不少,他说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抖抖索索交到和尚的手中。
 
那些年他们赚的黑心钱,最终被儿子败了干净,还真应了那句名言: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回到家,我感觉气氛很不对,我爸像变了个人似的凶狠起来,他将我关在屋子里狠狠揍了一顿,先是用棍子,打断之后,又顺手拿了秤砣,失手砸在我的头上,立刻血流如注,我妈见状急了,拦腰抱住我爸让我翻墙跑,我只好踩着鸡窝爬上了房顶,又从邻居家厕所顶上翻出去跑了。
 
那天我就住到了和尚家,他的爷爷早就住进庙里侍候“关二爷”,家里就他一人。
 
那段时间成了我最快乐的时光,听我搬过来,小兵,国荣和小兄弟王刚也住了过来,每天晚上都会有十几个兄弟来聚会,常喝酒喝的酩酊大醉,把和尚家闹得就像猪窝,但和尚似乎很享受这种生活,渐渐地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他竟然在背着七爷贩毒,有好几个忠心耿耿的马仔。
 
其实那时候我们除了正常薪资收入,还有许多小弟的“敬贡”,还有一些台桌的抽成,算不少了,小兵用了一年时间还给他们家翻盖了大门。
 
我发现和尚是嫉妒了七爷挣钱快。他性格太执拗,不懂得平台的重要性,我给他讲不通道理,只能希望他的毒品交易别被七爷发现,明里暗里提醒过他很多次,但他不听,终于后来出了事。
 
 
一天夜里,我下了晚自习到他家去睡觉,发现我爸妈在堂屋里坐着,看到我来,他们立刻站了起来,我爸向我道了歉,说不该打我那么狠,让我跟他们回去,我要跑,跟刚进门的和尚撞了个满怀,他的模样吓了我们一跳:他左胳膊脱臼了,悬空吊着,脸肿的像猪尿泡,身上伤痕累累。我爸扒了他的衣服看,腰上、背上、前胸都是淤青。
 
和尚让我跟爸妈回去吧。他径自走向里屋的床下,用一只手在床底抽出一把长刀,要去找七爷拼命。
 
我爸夺过他的刀,扔在了房顶上,命令我背起和尚去医院,在医院里他还闹腾,被医生束缚带绑在床上,住了将近一个月院。
 
他的发财之路就这样被堵死了,钱也赔的血本无归。
 
经过这事以后,他算是和七爷彻底掰了。
 
他拉了一帮兄弟自立门户,自己开了一家酒吧,没想到的是,开业的那天七爷也来捧了场,就像他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还给了他两万块钱,俗话说有理不辱上门客,和尚倒是对七爷很客气。七爷还将收账业务承包给了和尚,收回来的账二八分成。
 
酒吧开了一年多,我替和尚当会计,作为学生又是他的堂弟管钱,他放心。
 
钱挣得不少,账面上有三十几万的样子,除了酒水收入、赌博时的台费,还有收账得到的分成,但欠账也大,一半以上是空账,很多道上的兄弟都来喝完酒记账,这些人要么是赌徒,要么是瘾君子,我们方言里叫这种人“烂鬼”,都是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人,欠着欠着也就敞(赖)了。酒吧在资金链断裂下渐渐入不敷出了。
 
有一次,和尚叫住我说让我陪他去收一趟账。也就是这一次收账,让我彻底决定逃离黑社会。
 
我们开车去了乡下,找到欠债的那家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欠账,这家人因为男人得了癌症,借了他堂哥的20000元,堂哥要了几回还不起(看那境况也拿不出钱),便一次与和尚谈起,说要回来后跟和尚五五分成。
 
我们进了屋,屋内一片狼藉,混合了各种难闻的味道,像发酵的臭鸡蛋,那男人看到戴着墨镜的和尚,满脸疑惑,和尚表明了来意,男人吃力的点点头,让女人去村里借钱,女人摸着眼泪说,哪里还能借到钱哦,你害了瞎病,村里人谁不是见了我们就躲?
 
我观察了一下男人,他眼窝深陷,头发稀疏,脸上有许多的斑,两腮肉已掉光,凹入颧骨之下,正如香港恐怖片里的鬼妆。他哼了一声微弱的气息,又用手指了指女人,似乎在表达愤怒。女人对和尚说:你搜吧,能搜出来钱你全拿走,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他的药已经断了一个多月了。
 
和尚对我说:砸!
 
我没有理他,这家人都困难成这样了,怎么下得去手?看我站着没动,他自己抡起椅子去砸中堂上的镜牌、砸立柜、砸地上的粮食瓮,女人终于哭着出去借钱了。和尚坐炕沿边上等,我看了看那男人,满脸浑浊的泪水,由于眼窝很深,他的泪水横七竖八在脸上乱流。
 
过了很久,女人进了屋,手里颤颤巍巍拿着一千块钱,都捏出了水。和尚夺过钱,说:剩下的,三天后备齐,我们再来取,下次来如果没有,砸的就不光是家具了。
 
我们出来后,我听到了屋里响起的哭声,不知怎的,那天我心口一直疼了许久。
 
和尚笑着说:贼不走空,也不能白跑一趟。
 
我反感了和尚,从那天起,我离开了他,再也没去过他的店。
 
我向我爸做了保证,我要好好读书,我虽然叛逆,但成绩也不是太差,我爸只好腆着脸找了许多关系,送我去市里的好学校补习了一年,第二次高考过了本科线上了一所普通大学。在外混迹了几年,又回到家乡谋食。
 
我在外地读书的这几年,跟小兵,国荣也会联系,他们告诉我县里发生了几件大事:一,小兄弟王刚因为口角之争杀了人,被判了无期徒刑。二,一个叫成鹏的兄弟打架被打残了,成天坐着轮椅。三,汶川地震波及到我们县,村里可以贷灾后重建款,每户两万元,和尚也贷了款,但全都用于贩卖毒品,以贩养吸,进过戒毒所但没效果,他彻底沦为“烂鬼”。四,七爷聘请的游戏城的经理被一个赌徒捅死在十字街口,七爷从此不再经营老虎机。
 
 
毕业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家复习考公务员。也许是受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加上治安的管制越来越严,对黄赌毒的打击力度越来越大,县城里生意也不太好做,七爷转让或者改造了许多他的产业,尤其是违法的产业。
 
他是一个很有政治意识的人,每天都会看新闻联播和报纸,他早就意识到以前那个靠不择手段能达到的目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他通过县里领导的关系为自己一步一步洗白,常做公益事业和一些惠民工程,为他自己赢得良好的口碑。他的清水阁酒楼也改成了主要以餐饮和住宿为主业的正规酒楼,我们县里人谈起清水阁,不再是赌博和女人,而是菜品质优价廉,住宿环境优雅。
 
2011年,我终于梦寐以求成为了一名公职人员,那年县里开人代会,我被抽调在会务组为代表们服务,恰好遇见了七爷,他竟然成了我们县的人大代表,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公文包参加县委大楼的各种会议。
 
我的第一感觉是他整个人变了,变得非常谦和,上唇的两道胡须也剃掉了,人更加精神。他不但和我握了手,还攀谈了许久。成功人士都很健谈,还喜欢分享他的成功经验,很快我就知道了他把主业转移到房地产行业中来了,因为他的以前维护的那些关系,我们县城几段黄金地段都被他拿下,建了高档小区,临走,他劝我尽早买房,县城里的房价将会有一大涨。
 
2013年,我再次遇见七爷,他说11年劝我买房我没买,现在同样的小区,同样的房子,我得多掏十几万。我也悔不当初,但没有办法。我听说他以前的那些马仔都承包了小区的物业和安保,他的小区很少有业主敢闹事,更没有小偷敢光顾。而房价也是飞速增长,两三年时间几乎就能翻一倍。大家都在传说七爷赶上了房地产最好的时代,钱多的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我常在街上碰见和尚,他每次见我就是借钱,也不多借,一次一百,我感念于当年若不是他,我也会染上毒品,所以每次都会借钱给他。他也常被别人收账,时常鼻青脸肿,但碰到以前的小弟还喜欢充大,要请客,但每次吃完饭都没钱结账。
 
2013年的春节过后不久,他死于吸毒过量。
 
“龙虎帮”结义五兄弟只剩下我、小兵和国荣三个,我们三个闲暇时时常聚在一起喝酒,2015年,小兵家的院子被七爷的新的地产项目征收拆迁,赔偿了一百多万,他全部用于投资,做起了海鲜餐厅,是县城里第一家开海鲜的,生意风生水起,成了名副其实的钻石王老五。
 
国荣租下了两层小楼做了音乐茶楼,将茶楼和KTV结合了起来,夜夜爆满,也奔了小康,我们曾经一起混的其他兄弟也大都有了正当职业,有开理发店的,有贩卖水果蔬菜的,有收购文玩的,有开饭馆的,我们的感受是,国家法治变严了,违法的买卖做起来划不来了。
 
2018年,全国都在扫黑除恶,好在我曾经认识的黑道兄弟,纷纷改邪归正,算是全都走上了正道。然而,回望那些过往,不止于荒唐,他们曾做过的恶,有过的劣迹,或许并没那么轻易就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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