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下午去附近银行办事,办完事情已经三点了,想抄近路回单位,就信马由缰地往老小区的道路里走。道路很窄,弯来拐去,楼房窗台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裤,路边闲坐着一些没事干的老人,有的闲看着路人,有的在路边打着麻将,有的在路边洗着下午饭要用的蔬菜。再走两步,看到两三个擦脂抹粉的中年女人,见我走近了,其中两个看看我就把眼神转过去,另外一个一直盯着我,轻轻地问,先生要服务吗?

 
我笑笑,说我也要上班。
 
这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好熟悉,让我在脑海里好一阵搜索。
 
原来是十年前办过的一个介绍卖淫案里的被告人,叫陈姐。
 
陈姐的声音和这个女的太像了。
 
 
陈姐其实是夜场的老鸨,因为被警察冲场子没跑掉就关进了看守所。
 
记得有一天上午,平时办房产案子的沈律师问我办不办介绍卖淫的案子,我说给律师费就办,沈律师说费用不会太高,我说办。
 
当天下午,约好的王先生来到了事务所。这是一个左腿有残疾的中年男人,见到我和助理小刘进了会议室,就努力地把身体重心放在右腿上站起来。我说你腿咋啦?男人不好意思地说车祸,两年多前闹的。我说哦。我把自己的名片递上去,男人说不好意思我没名片。我说没关系,说说啥事情吧。
 
男人坐下了,看看我旁边的小刘,有点犹豫,我说没关系你就直说吧,她也是律师,你就当我们是医生好了。
 
男人于是开口讲他老婆陈姐的事情。
 
他们是五年前在老家结的婚,婚后生了一个男孩,患有先天心脏病需要手术,但他们没那么多钱,于是决定来上海找事情做,男人去做货车司机,女人在洗脚城上班,即便这样,手术费用依然不够。两年前,一场车祸伤及男人,男人落下了残疾,没法再开车,好在老板还讲人情,没有辞退他,而是给他换了个仓库登记的岗位,只是工资低了不少。男人出车祸后,陈姐哭了一阵,后来就偷偷出去做小姐。一开始男人看陈姐花枝招展地出去上班,还问陈姐出去做什么,陈姐就说是老乡介绍了一个工资比较高的夜班工作,时间长了,男人就明白了咋回事,两个人很是吵了一阵,但看着日渐长大的儿子,男人叹口气慢慢就不再和老婆争吵。
 
我看着这个男人递给我的刑事拘留通知书副本,上面写的罪名是介绍卖淫,我说你老婆如果只是做小姐怎么会被抓进看守所。男人说没法,陈姐情商高,她做了一年小姐,又开始介绍别的女孩子做,慢慢就开始在夜场里做妈咪。
 
我说那你要帮她请律师?
 
男人说嗯。
 
我说你有钱吗?
 
男人点点头,说陈姐原来也给他说过,她做这个风险大,可能会被抓起来,所以平时会给他一些钱,让他存起来日后留着给孩子做手术用。一年前陈姐就出过一次事,但那次只是在拘留所里关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男人犹豫地问,如果请你为她辩护要多少钱?
 
我想了想,报了个数字。
 
男人眼珠子转了一圈,问洪律师可以再少一点吗?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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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办完委托手续走了后,脸色绯红的小刘在后面恨恨地说洪律师,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居然让自己的老婆出去做小姐。
 
我笑了,问如果你是这个男人该咋办?
 
小刘说可以申请救济啊,或者去找慈善机构想办法。
 
我笑笑,说这倒是个好主意,要不下次你帮陈姐的老公办个委托手续,帮他跑跑试试?
 
小刘看着我,不知道该咋回答。
 
 
 
陈姐来到会见室时,我说我是你老公请的律师,这位是刘律师。
 
陈姐啊了一声,说是我老公?
 
我说对啊。
 
陈姐低下头流泪。
 
我说先说案子吧,别哭了,哭浪费时间,等说完案子再交待给家里的话。
 
陈姐抬起头讲案子。说那天晚上十一点有警察来冲场子,连老板都没得到消息,结果当场就抓了十好几个小姐和男的。经甄别后,刑拘了四五个人。
 
我问你平时管的小姐有几个?
 
陈姐犹豫着,说就三五个吧。
 
我说陈姐你不要瞒我了,你的事情你老公都告诉我了。你就该说啥说啥吧,不然我不好帮你分析案情。
 
陈姐有点不好意思,抹抹眼角说好。
 
我问你平时跟小姐抽成记账吗?
 
陈姐点头,说记的。
 
我问账本呢?
 
陈姐说账本警察没找到。
 
我问平时认识你的小姐多吗?
 
陈姐说我们那里的小姐流动性大,很多做一两个月就换场子,而且很多的身份证和名字都是假的。
 
我问平时你们有教过小姐如何回答警察的问题吗?
 
陈姐说应该有教过吧。
 
陈姐看看我旁边的小刘,说洪律师去过夜场吗?
 
小刘听陈姐这么问就抬起头看我。
 
我很严肃地说,现在不是你问我问题,而是我问你问题。小刘看什么看,记笔录。
 
小刘赶紧又低下头记笔录。
 
问完了案情,我说这样吧,如果今天你和我讲的是真的,那么我还可以想办法帮你把刑期降低一点。当然,最后的分析要等看了公安侦查卷才能得出。
 
陈姐点点头,说洪律师能帮我取保候审和争取缓刑吗?
 
我摇摇头,说很难。
 
陈姐问为啥?
 
我说因为你不是上海本地人,而且这种风化犯罪同意取保的也很少。
 
陈姐说我家里有困难情况啊。
 
我说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我会和承办警察沟通取保的事。
 
陈姐说好的。
 
我问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给家里吗?
 
陈姐交代完家里的事,说洪律师你出去后能帮我打两个电话吗?一个是李警官,另一个是张先生。
 
我说你要给他们说什么?
 
陈姐犹豫了一下,说你就告诉他们我出事了就行,如果要说什么话可以告诉你帮带进来。
 
我说好。
 
陈姐看看小刘,说洪律师你出去打电话的事情不要告诉我老公啊。
 
我说嗯。
 
会见结束后,陈姐起身撩撩自己的头发,搓搓被手铐勒出红印的手腕,看看衣着艳丽的小刘,说不好意思啊洪律师,这里面条件差,连化妆品都没有,想买也不让买。
 
我说在这里你还化妆干嘛。
 
陈姐莞儿一笑。
 
 
 
出了看守所,小刘问洪律师,为啥她要找人都不让我们告诉她老公呢?
 
我说你说呢?
 
小刘问,李警官和张先生和她关系暧昧吗?
 
我说你说呢?
 
回到了办公室,我按照陈姐给的电话号码先打李警官,电话没人接,又打了张先生,张先生听我说是律师,很警惕地问什么事?我说是陈姐让我打电话的,张先生说哪个陈姐?我说是某夜场的陈姐,张先生停滞了几秒钟,说我不认识什么陈姐,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到了警察局,见到了承办的张警官,递了取保候审的申请,张警官看了我递的申请有点不高兴,说我和你在电话里就说过这个案子不会同意取保的,你还专门来递申请,你递了申请我还要写书面的决定。我赶忙陪出笑脸,说你如果不收那我就不递了,不过这个案子里陈姐的确可怜,家里老公是残疾,孩子是先天性心脏病。说完我把准备好的有关病情证明递给张警官,张警官眉头紧皱地看了看,说这样吧,取保的申请你拿回去,我也不写决定了,病情证明留下来给我,我帮你争取一下,是否可以我都会电话通知你。
 
我赶忙说那谢谢了。
 
过了两天张警官来了个电话,说领导不同意取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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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去看守所见陈姐,陈姐问我电话打了没,我说打了,李警官没接电话,张先生说不认识陈姐。
 
陈姐恍然大悟说我在夜场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张先生可能搞错了。
 
我说我报了夜场的名字。
 
陈姐说哦,然后沉默了一分钟,说算了。
 
 
侦查阶段结束后,我看到了案卷的所有材料,发现这个案子的证据材料不多,主要集中在小姐和嫖客的证言上,几乎没什么书证,起诉的事实主要也是案发当场锁定的事实,并未对之前的其他事实穷追猛打。看完案卷,我打了电话给王先生,说看完卷宗了,刑期在三年以内是很有可能的。
 
男人说要判这么长?
 
我说三年还长啊?
 
男人说时间拖长了连孩子手术的钱都快用完了。
 
男人想了想,又说你转告陈姐,无论如何我也会带好孩子等着她出来,如果钱够了我就先让孩子做手术。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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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陈姐、夜场的老板、收银以及另外两个妈咪一起站在被告席上。
 
公诉人是个气势磅礴的女检察官,宣读了起诉书,问各被告人是否认罪,各被告人都点头说认罪。公诉人有点不尽兴,问夜场老板说被告人某某,你说说你都干什么了?
 
老板作害羞状,说我干了坏事。
 
公诉人追着问,你干了什么坏事?
 
老板说我让他们在我夜场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公诉人说什么是见不得人的事?
 
老板犹豫了一下,说就是男女的那个事。
 
公诉人还想问,审判长说公诉人发问可不可以简单一点?他们都认罪了嘛。
 
小刘悄悄跟我说,洪律师,陈姐低着头在法庭上笑呢。
 
我说我也想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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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审宣判是在中秋节放假前的一天。陈姐以介绍卖淫罪被判处一年半有期徒刑。
 
那天在法院门口,陈姐男人拎了两盒杏花楼的月饼,说过节了,祝洪律师刘律师节日快乐,这个就算是一点心意。
 
小刘说哎呀算了,你那么不容易,别这样了。
 
男人很开心地说现在已经半年了,等明年中秋她就应该出来了。
 
过了几天,男人打电话来,说洪律师还有件事。
 
我问什么事?
 
男人说今天我收到了一笔邮政汇款,有两万元,但这个汇款人我不认识,你到看守所能帮我问问是不是陈姐认识的人?
 
我说好。
 
去了看守所,我问陈姐,有个汇款的人叫某某的你认识不?
 
陈姐听了我说的名字,说不认识。
 
然后陈姐眼睛里泛出了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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